主办:陕西省水利厅
日期:
陕西省水利厅-秦水文化
  当前位置: 首页秦水文化

丢失在涝池边的爱

0
来源: 岐山县京当镇祝家庄水务管理站 刘胜利     发布时间:2018-05-28 10:05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每次经过村口旁边的涝池,总能激起我对往事的回忆。微风习来,吹皱一池碧水,我的心也跟着波动起来,以往顾不上梳理的思绪便一股脑从心底涌出,使人顿觉伤感,落泪。

      生命总是忙于工作和家庭,让自己常常忘记了很多东西,甚至于忘记家乡,忘记父母。若是那一天,忽然接到父母打来的询问电话,才猛然醒悟,原来自己离开家乡已经好长时间了,这便草草收拾行装,赶趟似得向老家奔去。

      对于老家,不仅代表着舌尖上的美味,更代表着一种亲情和一份乡愁。

      20年前离开家乡求学、工作,一路可谓风雨兼程,曲折坎坷,从中经历了好多事情,感受到人情冷暖,但所有这些只不过在我的记忆里如同走马观花,可唯有家乡涝池边发生的事情让我刻骨铭心,如负千斤。
上世纪70年代,农村刚开始实行土地承包责任制,人们的生活还是比较困难,我家依然在贫困的泥潭里挣扎,特别是娘生下我和妹妹之后,家里常常揭不开锅,奶奶和父母便商量着要丢弃妹妹,可为什么不选择送人而是丢弃呢?直到后来我才明白,在那个时代和那样的年月里,尤其是农村,每个家庭孩子多的几乎成灾,谁还敢再去抱养别人家的孩子呢。在我的上面,已经有三个姐姐了,于是,在石榴花盛开的一个晚上,奶奶就把襁褓里的妹妹放在襻笼里,悄悄的丢在村口的涝池边,至此杳无消息。

      妹妹被丢弃之后,母亲哭了有好几个礼拜,但我躺在襁褓中幸福的吮吸着母亲那甘甜的乳汁。

      时间过的很快,在母亲的身上已经很少能够看到丢弃妹妹的痛苦,母亲更加疼爱我,她把所有精力和爱都注入在我的身体,我很坦然的享受着母亲和全家人的溺爱,这是一种来自重男轻女的封建思想的爱,是一种剥夺了妹妹应该享有的爱。这种爱随着我的成长越来越沉重的压迫着我,让我愧疚于心。

      丢弃妹妹不久之后,家里又发生了一件让我至今伤心且难忘的事,那就是婶婶的离世。

      说到婶婶,她在我的脑海里是模糊不清的印象,对于她的经历也是我从大人们的闲言片语中得知,她的人生是悲惨的,令人伤心的,她的死与我有着莫大的联系。

      婶婶是河南人,是一路逃荒来到我们村的,当时还带着一个叫玲玲的3岁小女孩。

      二叔35岁了还是光棍一条,这可把家里人给急坏了,尤其奶奶一有空闲,便走亲串户,求婆婆告奶奶的托人给二叔说媒,这方圆一带村子里条件相当的姑娘都一一给介绍过了,可皆都告吹,原因很简单,有的嫌弃二叔体弱多病,扛不起庄家人的活计,有的虽然勉强同意,可聘礼要的太高,我们家根本拿不出来。这样黄了一年又一年,二叔觉得越发没指望了,索性不去再想了,每天闷头闷脑的除了干活就是睡觉,和谁也不搭话。

      听说村口来了个逃荒的女人,奶奶立刻动了心思,迈开三寸小脚,火急火燎的赶到村口,她看到在涝池边的柳树下,做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人和一个脏不兮兮的小女孩,通过对话,奶奶觉得这个女人很精灵,细看也有几份姿色,身边所带的小女孩看上去也很乖巧灵透,奶奶很是上心,经过几番交谈,这女人便在奶奶的诱劝下,同意上我家的门,给大她8岁的二叔做媳妇。二叔当时还不大乐意,理由是婶婶带了个拖油瓶,给家里平添一份负担,将来自己再生个三孩两子的,负担岂不更重了吗?可话又说回来,这不要聘礼的媳妇上哪再去找啊,错过良机,很可能就打一辈子的光棍了。

      奶奶很精明,下手很快,她深知会有更多的后生在后面等着呢,容不得半点迟疑。奶奶很快找来一条大红缎子和一块花布,让裁缝给婶婶和玲玲做了身新衣服,就把婶婶娶进家来。

      人常说最美不过新娘子,换上新装的婶婶越发中看,家里家外还是把能手,奶奶看在眼里乐在心中。她逢人便夸,这个不花钱的媳妇可算是娶对头了,论模样,身段,活计和讲话上比我花了大彩礼娶回来的媳妇强的多了。母亲心里很不受用奶奶对她的贬低,每每听到这些就会砸锅撂碗,甩脸子给奶奶看。

      半年后,婶婶有了身孕,奶奶愈发高兴,吃饭的时候,总是把稠的打给婶婶,可婶婶又会把稠的分给玲玲吃了,由于家大人多,缺粮少食,营养不能跟上,婶婶怀孕8个月的时候不幸流产了,为此,奶奶哭了很长时间,她总认为是玲玲多嘴多食,抢走还在婶婶肚子里的孙子的口食,她把酿成悲剧的原因全都归结在玲玲的身上了,于是,奶奶越来越不喜欢玲玲了。

      玲玲6岁那年的一个夏日,人们正在地里紧张的收割麦子,天空突然阴了下来,刚才还是阳光灿烂,顷刻间便布满浓浓的乌云,四下一片昏暗,一阵风刮来,树枝被狠命的摇曳。奶奶走出昏暗的屋子抬头看了看天空,便急急的喊起正在睡中觉的玲玲,趁着还未下雨,奶奶让玲玲赶紧把家里的大黄牛牵到涝池边去饮水,这也是玲玲6岁以来能够帮助大人独立完成的第一件活计。

      玲玲走到牛棚里,解开栓牛的缰绳,牵上大黄牛向着村口的涝池边走去。

      浓浓的乌云决心在空中安营扎寨,风的召唤它也不理睬,一道闪电似出鞘的宝剑,从乌云中划出一线亮光,扫去昏暗带来的沉闷,然后重重地炸开了花,好怕人的声响啊,紧接着又是一道电光闪过,乌云再也无法忍耐雷电的催促,一股脑扑了下来,豆大的雨点顺着风势斜斜地砸向大地,溅起一串烟雾,房屋、树木、金黄的麦子,还有忙碌的人们全都隐入茫茫的雨色之中。

     奶奶站在屋檐下焦急的的向外张望着,手里的拐棍在她的三寸小脚之间不停的敲击着,发出令人心乱的砰砰声,“该死的女子,还不回来”奶奶嘴里不停的胡乱叨叨着,雨还在猛烈的下着......

      十几道雷电过后,倾盆之势的大雨开始舒缓了,雨点也变得越来越小了,地里割麦子的人们带着工具陆续往回走着。忽然从村口传来一阵阵的骚乱声,人们都朝着涝池边赶去,不一会,有个女人也从不远的地里连哭带爬的冲了过来。没有多时,那撕心裂肺的嚎哭伴着慌乱的人群一起朝我们家涌来,婶婶像只泥母猪被母亲和几个女人搀扶着,二叔的怀里紧紧抱着双目紧闭、脸色发紫、浑身冰凉了的玲玲。

      玲玲死了,她幼小的生命是被大雨夺走的,是一声炸雷惊吓了正在喝水的大黄牛,大黄猛的向前一扑就把手握缰绳的玲玲给拽入涝池里,雨还是又大又急,又急又大的雨已经完全遮盖了人们的视觉和听觉,拼命哭喊的玲玲很快被泛黄的池水淹没了。

      玲玲走后,奶奶在自责中没能熬到秋末就去世了。玲玲是婶婶唯一的亲人,是婶婶一路乞讨养活着她,她既是婶婶逃荒路上的伙伴,是婶婶的精神支柱,也是婶婶家最宝贵的财富。

      玲玲的死对于婶婶是个致命的打击,她的精神被击垮了,行为也变的越来越怪异了,成日里不是哭玲玲就是骂奶奶,不是摔东西就是杀鸡打狗,尤其是看到牛,就像勇士遇到了对手,冲上去就是一阵乱砍乱打,闹得村里是鸡飞狗跳,牛哭马叫的,时常会有人找上门来讨说法,一次二次还可罢了,二叔给人赔个礼,补偿一些东西,渐渐地次数多了,家里也再拿不出东西来陪给人家了,于是,二叔火冒三丈,当着人家的面操起木棍就死命的打起婶婶来,婶婶随说神志不清,但身上的疼痛还是知道的,她一边哎呀......幺呀......的叫着,一边又是跳啊躲啊的,最后,找上门的人实在看不过眼了,也就不再追究了。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就是三年,玲玲已不再成为人们茶余饭后谈论的话题,而婶婶看上去苍老很多,从她那斑白的头发,深皱的额头和一身的脏垢里再也找不出奶奶当初所看到的那种风韵来。

      我在婶婶疯疯癫癫的闹腾中也长到玲玲的年岁了。还是石榴花开的时候,也不知何故,我的身上长出一种痘疹,奇痒无比,用手一挠就溃烂,并且向周围扩散,母亲带我到县城医院看了多次但都无济于事,最后还是乡里的一个老中医给了一个偏方,把青蛙身上的皮剥下来敷在患处,说是以毒攻毒之法,初试之后很有效果。

      可那时,夏收在即,父母,二叔一家人等都在里里外外的忙活着,哪里有时间去捉青蛙,而家里唯一的闲人就是婶婶了,在母亲的试说下,婶婶很乐意为我去捉青蛙。也许是因为母爱的天性,或者我的童真里有着玲玲般的可爱,婶婶对我一直很疼爱,她经常会抱着我逗乐子,给我捉蝴蝶和知了玩,有什么好吃的总是先拿来给我吃,即使我被邻家的孩子给欺负了,她也会找上门去,大闹一通,吓得那些孩子以后再也不敢惹我了。

      夕阳落山,晚霞消退,傍晚的乡村变成了银灰色,乳白的炊烟和灰色的暮霭交融在一起,在村庄的上空飘飘荡荡,若隐若现,小萌虫开始活跃,成团地嗡嗡飞旋,布谷鸟在树上用哑了嗓子呜叫着,涝池边的青蛙们也憋足了劲,鼓着两个腮帮子呱呱呱的对唱起来。

      这时,婶婶拎着个水桶,来到村口的涝池边,在青蛙叫的最欢的地方轻轻的蹲了下来,两眼死死的盯着趴在岸边的个头最大的青蛙,瞅准机会就全身扑了过去,她捉青蛙的技法很是一般,每次把自己弄得全身湿透,满头满脸的污泥,费了好大的劲结果只捉回三四只来,但这很不错了,够一晚上敷用了。

      一天傍晚,电闪雷鸣,疾风劲雨,婶婶照常来到涝池边,她没能捉到一只青蛙,反倒被雨淋成个落汤鸡,她一回来就把自己紧闭在屋里,看上去似乎心情不好。

      从地里回来的二叔和往常一样,操起菜刀准备给青蛙剥皮,当二叔看到水桶里空空的,见不到一只青蛙,便进屋询问婶婶,没想到婶婶大发雷霆,对着二叔哭骂起来“让你娘还我玲玲...还我玲玲......”

      二叔那天也不知抽的啥风,牛脾气一下子上来了,操起门后的一根棍子,劈头盖脸朝着婶婶打去,一打一边骂着:“打死你这个没用的疯婆娘,整天什么活也不干,连青蛙也不捉了,老子白吃白喝的养着你...给我滚出这个家去......”

      此时的婶婶,像只可怜的绵羊,被从炕上打到地上又从地上打到炕上,嘴里不断发出的凄厉声和棍子在她身上发出的清脆的噼啪声至今让我想起都感到浑身颤栗。

      挨完打之后的婶婶,不像以往那样躺在被窝里哭哭啼啼到天亮,她反而一声没吭,等到一家人都进入梦乡之后,她从炕上轻轻的爬起,点起油灯,站在镜子跟前照了照自己苍白的脸,梳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然后去厨房打来一大盆热水,她脱下身上的衣服,把自己剥的一丝不挂,借着昏黄的灯光,她的胸脯高高的隆起,白皙的皮肤更加清晰的映衬出那些紫色的伤痕。她蹲在地上,不急不慢的用温水轻轻的擦洗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约莫一顿饭的时间,她才洗漱完毕。她找出和二叔结婚时的那件红色衬衣穿在身上,再把玲玲的那件花布衬衣也取了出来,叠成巴掌大的小方块放在自己的枕头边,就上炕躺下了。

      清晨的一声鸡叫,打破了村子的宁静,人们穿好衣服准备下地,出了房门便发现天是湿润的,地是湿润的,就连呼吸的空气也是湿润的,有人说是三更时分下了一阵子小雨。地里的活是干不了了,女人便早早的做起了早饭,男人们背着个手溜溜达达的来到涝池边,蹲在大青石上谝起了闲传。

      母亲照顾一家人吃完早饭,自己便坐在窗前纳起鞋底来,针线在她粗糙的手里娴熟地走动,她紧紧的抿着嘴唇,显得很费力,她不时抬起头,望望窗外梧桐树上上跳下串唧唧喳喳乱叫的黄雀,再看看对屋婶婶的动静,想了想昨晚二叔的狠毒和婶婶的凄惨,连着又想到她那丢弃的小女儿和那死去的玲玲,母亲长长的哀叹了一声,眼角流下来一行晶莹的泪水,母亲突然觉得心里像一团麻似得乱糟糟的,于是放下手里的针线,捡起一堆脏衣服索性来到涝池边,和村里的妇女们一边洗衣一边唠嗑解闷。

      过了不大一会,突然从涝池边传来母亲的嚎啕声,她们突然发现死在水里的婶婶。没有人能够想到,婶婶会这么悲壮的离去,给自己的人生画了一个沉痛的感叹号。

      婶婶的死,给人们留下很多的口舌,有人说是因为婶婶遭不起我家的罪,有人说是婶婶的精神病发作了,也有人说是婶婶为了给我捉青蛙而不慎掉入水中,但也有人说是婶婶想玲玲了,去另一个世界陪伴她的女儿了。可我一直认为,婶婶是为我而死的。

      婶婶是个苦命的人,她到我们家没有得到一点点欢乐与幸福,她的死永远成为我心中的一大痛。
妹妹、婶婶和玲玲,她们的失去都脱离不了家乡的涝池。

      随着我的成长和社会的发展,家乡的涝池也在不断变化着,它由泛黄的表情演变到生命的干涸,再到白花花垃圾的掩埋,但它在我的心中一直扮演着令人伤感的角色。

      新世纪,新征程,农村迎来新的发展,在习近平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的指导下,美丽乡村的宏伟蓝图在隆隆的机械声中如火如荼的铺展开来,家乡的山美了,田美了,路美了,庭院美了,民风美了,涝池也美了。

      每次回到家乡,首先迎接你的一定是村口的涝池,但它已不再是当年的容颜了,在2017年新农村建设中,曾经的脏、乱、臭、险的已被清除,如今映入你眼帘的是水清水满,坡绿岸绿,环境整洁和安全防护的一个生态、环保、经济、实用的群众休闲的水生态景观了。

      我感叹于涝池,它留给我太多的伤感和乡愁,不论我走到哪里,也不管我身处何地,它都能让我想到丢弃在那里的爱,我的妹妹,我的婶婶和可爱的玲玲。
 
 

 

Tags:

    审核:王辛石     责任编辑:王剑     编辑: 刘艳芹
陕西省水利厅-秦水文化
如果您在本页面发现错误,请用鼠标选择出错的内容片断 ,然后同时按下“Ctrl ”与“Enter ”键,以便将错误及时通知我们,谢谢您对本网站的大力支持。
网站地图联系方式
陕西省水利厅版权所有 Copyright by Shaanxi Province Department of water resources   陕ICP备:14004168号
单位地址:西安市尚德路150号   邮 编:710004   网 站 电 话:029-61835268    邮 箱:sxsl_2010@163.com
硬件支持:陕西省水利信息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