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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四季用来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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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刘驰军     发布时间:2018-04-20 09:04      减小字体 增大字体

      明媚阳光,灿烂笑晏,春花缤纷,属于春天的甜香,在空气中弥漫。

      樱花开了。我想赞美春天,以灿灿樱花的名义。

      樱花烂漫几多时?柳绿桃红两未知。记念中,街头两旁尽是樱花树。热烈,绚丽,是它的姿态,如烟霞,似云影。抬望眼,漫枝的花影浮荡,无边无际,漫漫向前延伸,至山麓,至天边。目不暇接中,花与天一色,人与景互醉。徜徉其中,惟愿时光永远停驻此时。虽则,被花影遮蔽天空阴霾密布;虽则,绽放之后的凋零,宛若宿醉后一场美丽的梦幻,醒来留待更多的寂寞。

      看见美好的事物,如明媚春日之繁花,如静寂湖面一波痕,如耳际掠过的丝愫微风,总有一种流泪的痴妄,恐慌于无计挽留,畏怯于最终失却。

      车站行道两旁,又见工人在施工。一棵棵繁花满枝的树被挖起、置放于地面,就有一层花瓣抖落在黄黄的土上。白色的花,粉色的花,一瓣一瓣凋落,在和煦春日。

      劝君莫问芳菲节,故园风雨正凄其。 惜别落花,更有伤春的情愫涌动。忽想起蔡家坡的春天里,医院门口那几树单薄的枝杆上,数朵寥落的粉嫩,羞羞怯怯地掩映于街景的萧索中。那样的粉,缤纷,迷离,令人沉醉,却恍若隔世。

      三年前,因治疗耳疾,求医于蔡家坡。每日理疗、针炙、输液后,百无聊赖。从午后至黄昏,独自倚窗远眺,除却公路上少有的人与车外,养眼的是一畦绿油油的麦田。我的家乡,近年经济发展迅猛,苗木花卉与各种果树等经济适用林,姹紫嫣红地混淆着四季,已难以找到这样一片养眼的绿色,来安放乡愁。因之,这样的绿让我生出亲切感的同时,也对治疗信心满增。

      无法追溯听力为何下降,初时仅只左耳,2007年治疗了一段时间无果,草草了事。2011年去省厅公干前,我已习惯了侧右耳倾听这个动作。几年的劳累,右耳听力也由30分贝骤降至65分贝,比之左耳更为严重。尽管领导、同事多给予帮助,尽管我不停歇地辗转于交大二附院、省人民医院、唐都医院、西京医院间,却未见改善。2013年12月27日,年终考核后,繁忙的我卸下工作面具,赴西京医院,做完常规的听力测试,又以医生的疑惑做脑部CT、核磁共振。排除颅内其他病变后,年轻医生采用一种程式委婉的说法应付,我竟幽默地诠释着医生的诊断:所谓的不好治,其实就是治不好了。难以释怀,木然坐在人声嘈杂的大厅,翻看着历次检查结果,对比着七年来不同医院、不同诊疗者的结论,在陌生人群中,就有了流泪的脆弱。

      原来,到最终能够陪伴自己的只是所谓的倔强。坚守最后一丝骄傲,不肯采纳那种一了百了的简捷,不愿放弃器官自我修复功能,不甘佩戴仪器来昭示身体的某种缺陷。那个下午,多年的挣扎与坚强突然全部土崩瓦解,无助的我只有落荒而逃了。

      2014年,信心满怀地开启了中医治疗的途程。慕名去找一位老中医,妙手仁心的老中医诚恳地告知从未有诊治的案例,但他可以一试。诊疗时,看他号脉,开方,翻阅中医辞典,对着三十余味药,一味一味研究,耗用两个多小时。用药谨慎的他,每次只开具5副药,每周都要更换方剂,又因诊所药材不全,吩咐我去药店启用医保卡,并嘱托务必要找到药材质量佳的店家,这样才会保障疗效。老中医分文不收的善行,让从不曾占人便宜的我惶然,建议按药方收费,老中医却说医生的终极目的就是治愈病人,自己以专治疑难杂症为业,让我不必以当今社会上钱来钱往的一套来衡量医患关系。老中医的德惠,令我感怀,一个人身体有疾,必定是他的思想有了偏差,或者是生活秩序的紊乱,久之影射至身体。人有时医治的未必只是身体,更是在矫正行为的移向。

      5月17日、5月23日、7月16日、11月13日,方剂上的日期不停变换,几段乌梢蛇,几只蝎子,一撮黄连,三十余味药材轮番配伍,我的耳朵由最初的无甚知觉,到某日捕捉到细微的声息,到时不时反馈出一句秦腔,再至水泥搅拌机般的昼夜轰响。公公每日用一口大盆替我煎药,暑去寒至,辛苦万分,而我捧着大碗,一碗一碗地把药液注入身体。不记得是七十还是八十副中药入肠,只记得那一年我满脸泛起中药的黯色,毫无鲜活。

      2015年春,匆匆掠过万紫千红,入驻蔡家坡耳鼻喉专科医院。在那个条件简陋若九十年代的医院里,携几册《平凡的世界》、《朱自清散文选集》,来打发孤寂。一直以来虽不喜《平凡的世界》中励志的说教、情节的突兀,以及文字的粗疏,但书中自有迷离处,也给我以启迪,来平复心绪。渐渐地,护士每日挂吊瓶时连续六次扎针、跑针,理疗时耳部的不适,针炙时的疼痛,均在消耗着我的热切。不再有治愈的奢望,只期盼剩余百分之五十的听力,不要损耗得太过匆忙,与我慢慢走向衰退的机体同步。

      所有的繁华,所有的热烈都被屏蔽于心门之外。和煦,春花,似乎都是上辈子的事了。蔡家坡比我所在的小城落后至少十年,这里的破败、冷清,似乎映照出人生某个岑寂、清冷的时刻。

      窗外绿意深浓。远处有机械轰隆,塔吊伸长了臂膊,把一些机器制物堆砌在土地上,借以抹去农田的痕迹。发展的途程中,我不知蔡家坡将走向何处,就象我不知道有一天听力渐愈丧失,自己将置身何处。我只知晓,神州大地的每座城市,都以相同的样貌在改造着自己,几年之后,蔡家坡也成长为众多城镇的孪生兄弟,这一抹绿色将永远消失。

      从蔡家坡回来的之后几年,又断断续续地施行过针炙,也只余“徒唤奈何“的感慨了。

      落木无边江不尽,此身此日更须忙。忘不了从前,为了所谓的荣光,为了攀至巅峰,几千个日夜,禀赋不足的我,是怎样削足适履,贪婪地向身体索取:拚命看书,以求写文章写到最好;用心学习,力争做饭做到最好;取经交流,追求毛衣要织到最好。如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倾尽所有力量,把自己打包于轰隆隆的高速运转中,被美好愿景挟裹着一路疾驰。

      总是呈现出坚不可摧的气势,在讨米的辛劬中,极力压榨着自己。久之,我也以为自己的血肉之躯能够真正百炼成钢。当繁荣的的假象掩饰,出窍的灵魂无处安放,持久的苦痛无以言传。

      三毛说,假如你把所有的一切都给了别人,那么你一生中就虐待了一个生灵,那就是你自己。

      所有的努力,在别人眼中未必都是风景。也许,只是一个不堪的笑谈。我虐待着自己,却期望别人的瞩目。

      突然间,就倒下了。满地狼籍,让骄傲的我,猝不及防地直面自我缺陷。

      过往的热闹,曾经的欢腾,徒劳地抗拒,挣扎在病痛面前。最初的时候,悲哀地认知,自己进入残疾的行列,一次次追问,拚命追求那些虚无的意义何在?

      无数个日子,总是一往直前。老友曾劝慰,工作就是工作,无须搭进别的什么。另外一位朋友得知我的工作状态,隐晦地表示,如果身体累而心不累,也算是一种幸福。可,彼时的我,以为坚强已溶入生命,不容许自己退缩半步。我热切地看着,桃李芳菲,樱花满天,烂漫炫美,又经久不散。

      想起港剧中一句老话:出来混,迟早要还的。交瘁所有的心力来维系生存,终归以牺牲健康为质押,换取无用的美誉。

      时间永远是一剂治愈的良药。初时的愁绪满怀,至最终的心静神宜。迷惘徘徊再久,无助的我总得向现实屈膝,接纳不完美的自己。幸而,上苍怜我,及早赐予我以当头棒喝,让我迅即醒悟;幸而,身处中年的我,尚有大把时光可以用来矫正。感谢这样的病痛,教会我如何放慢疾行的步伐,不为俗务所羁绊,不汲汲于喧嚣,不去强求结局的完美,转而关注内心,在竭尽全力后接纳生活所给予的缺憾。顺其自然,才是真正的丰盈。

      哈佛300多年来唯一一位女校长德鲁.福斯特说过,生活不是目的,而是旅程。

      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以最舒坦最放松的状态,尝试人生所有的快意,这应该是活着的最高境界吧。

      从此,我只是我自己。不羡迎风高飞的雄鹰,只做檐下一只欢快的麻雀,快乐,悠闲,无拘,无束。
清洗浮尘,素衣,青菜,静默,任自己消融在简单、平和的惬意中,捕捉瞬间细微的美妙。

      并非标榜清冷,或者以高傲表现出与人的分寸感,更多时候,我是用心来聆听,而不仅仅依靠耳朵。与世界与他人,保持适度的距离,不再寻味认同,仅以点头微笑与人交流。与熟识,常以耳聋目眩为索引,玩笑老之已至;遇有生疏,我不再逃避,会淡然自若地介绍听力不佳,请求提高音量。删繁就简,转入减法的人生,省去百分之九十的无用社交,做一个自在的自己。

      我明白,自己是如何地无趣。我更明晰,一个人成为怎样的自己,与他人眼中的自己毫无关联;他人眼中的仰慕或者不屑,他人强加于我的所谓幸福和悲哀,也均与我无关。

      惜春长恐花开早,何况落红无数。在日月轮回中,追忆与期望,都值得拥有最好的自己。怎样的一个开始,又有怎样的一种结局,我早已不再纠结。人生的每个阶段都有自己的使命,不悔悟曾为之奋斗的昔时,谦卑、努力、勤奋;不忧惧明日的风风雨雨,平和、默然、淡泊。年轻时,要有一冲云霄的勇气,哪怕雨水淋湿羽翅,独自舔拭满身的湿冷后,再次翱翔高空;中年时,风平波息际,在平淡琐碎中筑梦,晓风残月里低首寻觅、咏叹庸常所蕴藏的美好。

      街头又现两排高大的银杏。树干直耸入云,与蓝天接洽,一片片扇形的叶子,精灵般地在招摇于风中,向远山舞蹈。

      也许,从此之后,我会以树的形态伫立于岁月深处,静候四季的检阅,朝晖夕阴,任夏离秋即,寒随冬去,春逐风至,我只觅得美好时光投映于云间的悠然,撷取和煦阳光流淌在叶脉上的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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